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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光环何足道哉

作者: 薛理泰

  “世事如棋局局新”。2010年起,国际社会要求中国善尽“大国责任”的呼声日益高涨。对此中国学者也开始作出回应。
  
  勿慕虚名而受实祸
  
  实际上,国际社会的这种呼声以及中国学者的相关探讨,对于崛起征途中的成败利钝,并无真正意义。与此相反,国际社会要求中国善尽“大国责任”的呼声,既有期盼的含意,也有施压的成分,是一把双刃剑,应对稍有不慎,日后麻烦多多。
  中国学者业已进行的探讨,尽管考虑到中国尽“大国责任”可能导致的正、反两方面的后果,以及在此过程中可能面对的多方位的挑战,却仍瞻望前景,娓娓道来,看来不乏以未来世界级强国自居的沾沾自喜的心态。
  谚曰:“大位不以智取。”环顾历史,大国地位的取得,需要水到渠成,勉强不得 。在强国环伺、虎视眈眈的时代,大国地位的取舍,对一个强国而言,只宜顺守,不可逆取。尤其在此刻,对中国来说,大国“光环”或者大国“桂冠”,又何足挂齿。引喻史实,“慕虚名而受实祸”,往事多矣。昔日曹操对此等“虚名”即弃如敝屣,可见智者勿为也。学界尤须引以为戒。
  “大国责任论”的由来,当溯自美国前副国务卿佐利克2005年提出的“利益攸关方”的说法。显而易见,既然美国把中国定位为涉及美国国家利益的大国,自然要求中国同美国分担责任。此后,在“中国威胁论”和“遏制中国论”之外,西方政界、学界不时对中国提出并强调“大国责任论”。持平而论,同前两者相比,“大国责任论”比较平实,无非是要求中国善尽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的责任。
  西方国家经受金融海啸冲击后,债台高筑,经济低迷不振,与此同时,中国仍高速发展,势头强劲,成为带动全球经济脱困的有力引擎,并在2010年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综合国力的增加趋势,再加上购买力平价(purchasing power parity,简称PPP)的因素,中国已经呈现直追美国的迹象。美国对华政策自然要受到支配“老大”、“老二”关系的国际政治规律的影响,不会掉以轻心。
  再加上伊斯兰教、基督教这两大文明板块的碰撞,正以恐怖与反恐怖斗争的形式在西方世界与伊斯兰教极端势力之间体现出来。这场全方位的斗争如同在穷巷爆发的恶斗一般,在可以预期的将来难以善了。西方世界一时腾不出手来全力以赴地处理其他的“不急之务”。
  正是在这种国际背景下,西方世界认为,对互相关联的国际事务的评估也须“与时俱进”,于是对中国强调“大国责任论”的频率提高了。
  西方视中国为正在崛起的大国,符合近年中国与日俱增的综合国力,也彰显了中国日益提高的国际地位。可是,“针无两头利”,对中国而言,西方赋予中国的“大国地位”也存在着隐忧。
  近年西方国家热议,无论按何种标准,中国已成为在全球范围内拥有相当大影响力的国家。既然中国已经是大国,自然应承担与大国地位相配的责任。另外,西方国家认为,中国在一系列涉及地区安全的热点问题上仍与西方保持距离。此外,还有强制性的温室气体减排攸关人类存亡,中国却又强调“内政不容干涉”,拒绝承担相当的义务,燃料能量排放有增无减等问题。基于此,它们认为中国还不是“负责任的大国”。
  当前西方世界仍掌握国际体系的主导权,不愿与中国分享。在若干重要的国际组织中,中国只享有有限的权力,不具有实质性的决策权。大体上说,即使中国终于遂西方所愿,承担了“大国责任”,也未必能享有更大的权力。慎思之,似有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之嫌。
  
  大国地位非他人封赐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倾向于认为,从外交准则到国际焦点,由地区性扩充到全球性,中国均需承担“大国责任”,以符合国际主流社会的预期。与此直接有关的,仅就国际事务而言,可能就牵连到在财政上要承担更多,为国际救灾、联合国维和行动、若干国际组织的财政支持等作出更大的贡献。这是在所难免的。
  而第三世界的穷朋友们也会得出结论:既然“中国大哥”已经阔了,不再像过去在财政上处于捉襟见肘的窘况,也会要求中国多加资助。然而对中国来说,在对外援助上毕竟粥少僧多,“顺得哥情失嫂意”,最终往往出力不讨好,落得个有苦说不出。这方面,美国、前苏联给予其他国家的巨额援助究竟有何远程效益,也值得思考。
  尤有甚者,西方国家对“大国责任”的界定标准,可能还延伸至中国内政的各个层面。这就涉及国家政治最敏感之处,对中国社会造成的影响既深又广。譬如应该接受民主、人权等价值,体制改革应该着眼于国际标准,在民众享有言论、宗教、信息获取等方面均应该与国际标准接轨等。反之,即会被认为没有尽到“大国责任”。
  单纯从现实的角度衡量,对中国而言,大国地位是否铁定不移,大国风范是否足以令内敛者心动而懦弱者色舞?有学者认为,如今西方将中国定位为举世公认的“大国” ,彰显中国如日中天的国际地位,符合近年中国急遽膨胀的综合国力。笔者认为,此说似是而非。
  诚如上述,“大位不以智取”。从历史经验看,大国地位既关乎战略层面的远见卓识,也涉及执行过程的锲而不舍,更取决于历史性的机缘把握。概言之,只宜顺守,岂可逆取。
  大国地位既须自己努力争取,亦须因缘际会。大国地位决不是由他人封赐的。他人封赐的,大抵靠不住。因为既有能力给予封赐,自然也有办法在必要时夺走。
  年前,若干中国军人在著作、演讲中表示,地球上从未发生过和平崛起,又指出“中国的和平崛起并不排斥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反遏制战争中崛起”。他们在阐释对于后美国时代大国思维的理解时,还强调指出,中国必须谋求“军事崛起”,才能在新世纪跃居世界头等强国。这种观点在西方国家引起关于中国深层次战略意图的忧虑。
  不少美国战略家由此获得共识,认为日后中国必然要把美国从龙头老大的位置上拉下马的观点,已经在中国军政界少壮派中“具有一定广泛性”。于是,美国开始加紧在中国周边打桩布局,力度之大,历年少有。
  
  内心须淡定,行动要审慎
  
  2010年初,美国开始发功,此后后续动作不断。奥巴马总统批准对台大规模军售,又同意接见达赖喇嘛,美、中关系出现逆转的势头。3月,韩国天安号军舰在黄海海域爆炸沉没。美、日、韩等14个国家紧锣密鼓地筹备在韩国周边海域举行大规模海上演习,计划投入包括美国航母在内的数十艘海军舰艇和百余架战机。后续数月,围绕着航母进入黄海是否对中国安全构成威胁,中美两国隐然出现军事抗衡的态势。
  其后,中美关系逆转的势头有加无减。7月底,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河内举行的东亚峰会上指出,美国对相关各国就南沙群岛和西沙群岛的主权归属发生的争端表示关注,美国不支持任何一方对有关地区拥有主权。并表示,南海主权争议涉及国际水道自由航行的权利,是“美国国家利益”的一部分,要优先予以解决。这明显是对中国在2010年3月向访华的美国高官表达的南海关系到中国领土完整的“核心利益”的回应,显然是在警告中国今后不要单方面处理南海主权问题。
  2010年底,中国周边形势空前紧张。11月23日,朝、韩爆发猛烈炮战,南、北双方表态强硬,各不相让。美国支持韩国举行炮击演习,日本紧附骥尾,旨在同中、朝抗衡的美、日、韩三国联盟隐然成型。对此,中国深表忧虑。
  至此,东北亚地区局势益趋紧张。在此前后,美国利用日本、印度、越南等国对中国国力剧增的担忧,隔山打牛,借力使力,也让中国切身体会到,在中国周边不止一个方向存在若隐若现的威胁,令人忧虑不已。
  2010年一整年,在中国周边多个方向几乎同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和挑战,其严重性是过去30年以来从未有过的。鉴于此,外界赋予中国所谓的大国地位根本无助于杜绝或遏制这种威胁和挑战。由此可见,在节骨眼,他方封赐的大国地位及其伴随而至的大国光环,完全无济于事,犹如镜花水月一场空。
  反观历史教训及国际政治现实,未来六七年,是中国崛起成败的关键节点。在这期间,北京能否顺利处理国际事务、维持国内政局稳定,均聚焦于能否避免美、中两国迎头碰撞。
  就中、美关系而言,北京最难得的是一个“忍”字。“忍”字应该贯穿始终,倘若不能忍,则对敌视中国的邻国而言,正中下怀。至于分寸的掌握,进退得宜,自然还有一个“度”字。
  今日中美关系仍为重中之重,固少争议;至于北京处此非常变局,尤须忍辱负重,则识者不多矣。质言之,合作未到绝望时期,绝不放弃合作;破裂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破裂。值此敏感期,一以贯之,个中自有妙处。
  综上所述,国际社会赋予中国世界级大国的地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大国责任”,利弊参半,需要审慎对待;切忌心旌摇动,处于飘飘然的状态。就近期效应而言,更可能弊大于利。对此,内心须淡定,行动要审慎。
  
  原载于《同舟共进》2011年第4期,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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