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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叶田田

作者: 安妮玫瑰

  四月的雨特别多,从南到北,都浸在潮湿里。这雨,是离人的泪,是阴阳相隔的人之间,相互思念的音信。   离四月越近,我的心就越沉。我唯一的亲人――外婆,离我远去一年多了。我至今不肯承认她的离去,一直认为她睡在了老屋后的油菜地里,随时会回来招呼我。
  从我懂事起,我眼中的外婆,就是画里菩萨的样子,衣服永远是干净的,头发永远是整齐的,人永远是胖胖的,笑笑的。
  有一种抚养叫倾其所有
  有一种怀念叫生死不忘
  有一种情感叫魂牵梦萦
  有一种节日叫黯然神伤
  细想想,在我懂事之前,外婆仿佛是个一片空白的人,仿佛她的生活,是从有了我才开始的。而我,4岁之前,认为所有的孩子都是跟外婆住在一起,直到外婆带我去赶集,我看到每一个孩子身边,都有一个年轻女人或者一个年轻男人,并且小孩不管他们叫外婆,而是叫妈妈和爸爸,我脑袋里才开始有个奇怪的问题。晚上,睡觉前想起来,问外婆,什么是爸爸,什么是妈妈?
  外婆拍着我不说话,我迷迷糊糊地偎着外婆,睡了醒,醒了睡,到天亮的时候,我揉揉眼睛,知道这样的问题,会像摔破膝盖一样疼,疼得会让外婆不睡觉,哭一个晚上。
  这之后,我明白了自己和别的孩子的区别――别人有爸爸妈妈,我没有。
  长大了,外婆和我的身世常常困扰我,可是,我不敢问,我不想让外婆再哭到天亮。但是,我忍不住会想,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外公又是什么样子。我的父母是什么人,他们长什么样?
  考上大学,离开外婆,来到北方。不能读关于江南的诗词,不然,我会想起老屋里年迈的外婆,我会坐立不安,想回家。
  去年寒假回去,外婆躺在床上,人已经去了一半。我哭着问邻居张婶娘,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抹着眼泪叹口气说,老人家说谁要是影响了你的学习,她死不暝目。
  我跪在外婆床前,把她枯干的手放在脸上,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报考医学院,为什么不考个离家近一点的学校?
  外婆的手像风里的树叶,抖得厉害,摸索着我的脸,喉咙里吭吭的,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她终于没过去,我用奖学金买的北方的高梁饴,她最终没有吃到嘴里。我只好把那些糖放在外婆的口袋里,让她走的路上,想起我来,在黑暗里也觉得甜。
  上学,不能在清明回去,何况,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回去。只好在网上天涯社区的天涯山东,发一篇悼文,给我睡在江南老屋后的外婆。
  很快,有人在贴子后面,给我留言,她的1D看着有些眼熟,叫莲叶田田,她说――
  有一种扶养叫倾其所有
  有一种怀念叫生死不忘
  有一种情感叫魂牵梦萦
  有一种节日叫黯然神伤
  同时,我看到她给我站内短信说,易寒,节哀!你的外婆在天堂里,吃着你的高梁饴,应该过得很好。
  我的网名叫易寒,从外婆走后,我一直觉得冷,这是身体深处的冷,仿佛我的骨髓里都是冰凌。
  我没有回复,下网继续打扫卫生。
  我每天下午四点半后,要打扫学校计算机中心第三层的所有教室,换来每月的二百元收入,再加上奖学金,才可以确保自己读完大学。
  我从不和女孩子交往,即使在网上也不。因为我贫穷,我没有资格去想奢侈的爱情。我能做的,就是在每次考试中,考出别人觉得像奇迹一样的分数。
  回到宿舍里,我已经被雨淋湿了,打个喷嚏,喝口开水,想看书,却昏昏地想睡。
  上铺的杰子忽然大喊,真他妈感人,这哥们写得真不错,这也是泡妞的一种手段吧。你们看看啊,勾搭的小妞把照片都贴上了!
  杰子的笔记本电脑传来传去,他的移动上网卡总是让他随时随地泡在网上。网络似乎已经是他的第二生存空间了。
  三亮把笔记本给我看,说,看看这妞,纯得跟刘亦菲似的。
  我看见,屏幕上有张女孩的笑脸,她的ID是莲叶田田。我连忙翻看帖子,是我写得那篇悼文。
  看来,杰子也喜欢去天涯山东转转。
  这丫头在这个社区里人气很旺,是版主,她一发贴子,一大批小子在后面就追着回。这易寒,不怎么上,偶尔发一篇,文章里都是发霉的沉重,整一个苦孩子出身。杰子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永远充满优越感。
  三亮站起来,把笔记本扔上去,捅了杰子一拳。
  杰子连忙拍拍床说,别多心,咱哥们优秀着呢,是咱宿舍的骄傲。你们等着,看我怎么把这个莲叶田田钓出来。
  我昏昏地想睡,又想起每天的学习计划,就打开刘扬的英汉字典,从第198页开始,接着往下背英语单词。
  杰子忽然大叫一声,搞定了!随之跳下床,摘掉三亮的耳机,把我手里的字典一扔说,我说易寒是我哥们,她信了。我说请她喝咖啡,她说易寒去,她就去。我约了半小时后的上岛咖啡,兄弟们,跟我去看美女吧!
  杰子就喜欢把网络变成现实,把虚拟的和真实的生活搅和在一起。这样的网络见面已经数不清楚了,每次他都兴奋地大呼小叫,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场闹剧而已。
  拿起字典靠到床上,我继续背单词。
  杰子又扔了我的字典说,你不去这戏没法演,只有你才能假扮易寒。我跟三亮怎么装都不可能像啊!
  三亮说,回学校之前,你得请吃羊肉串,我们俩才去。
  杰子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三亮裤兜里,我就被这两个人架出了门。
  第一次去学校门口东边的上岛咖啡,昏黄的灯光,低徊的音乐,让我走进另外一种生活。杰子要了一壶咖啡,服务员给我们三人各倒了一小杯。我咂了一口,那东西苦得像中药。
  这时,杰子站起来招手,我看见一个女孩走过来。
  她坐在我对面,在杰子的介绍中,看了一圈,最终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低着头,又咂了一口“中药汤子”。
  她说,原来你就是易寒。
  我被那“中药汤子”苦得直皱眉,不抬头。
  她又说,我就是莲叶田田,我的名字叫赵小莲。
  我听了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叫什么?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穿着像春雨一样淡的绿毛衣,粉嫩的脸。
  我叫赵小莲。她说话的同时,露出皓齿。
  我低下头,把“中药汤子”一口灌下去,苦得直想冒眼泪。她,竟然跟我外婆一个名字!
  杰子连忙岔开话题,三亮也招呼服务员倒咖啡。可是这个ID叫荷叶田田的赵小莲,不理会杰子和三亮,问我,你外婆长什么样?她真的像画里的菩萨吗?
  我沉默不语,杰子和三亮仍然继续打岔。
  赵小莲看也不看他们,还是盯着我追问,你外婆是怎样一个老人啊?她为什么不给你讲你的身世和她的身世呢,也许,这故事是一个传奇。
  从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晃动的影像。我有些恍惚,外婆年轻的时候,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她继续说,来之前,我又看了那篇文章,关机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了一个老奶奶的脸,我猜,她是你外婆。
  我看见杰子和三亮垂头丧气地摇摇头,我也有些垂头丧气。确切地说,吸引赵小莲出来赴约的,不是网上发悼文文采飞扬的易寒,不是文章里描述的坚强优秀的寒门学子,而是已离开人世的外婆,她令赵小莲仰慕,令赵小莲好奇,或者,她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着某种联系……
  一周后的傍晚,赵小莲来宿舍找我,给我带了她妈包的饺子。我正在拆一个来自家乡的包裹,里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木头盒子,和一封信。
  信是张婶娘写的,她说,外婆嘱托她,第二个清明把这盒子寄给我。
  打开盒子,是一只发黑的银镯。我认出,是外婆一直戴的那只。怪不得下葬的时候我没看见外婆戴着,原来她托付给了张婶娘。这银镯下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一大家子人的合影。照片上每个女人怀里都有孩子,而外婆,抱着一个襁褓,站在左边。
  赵小莲接过照片,静静地看,像在读一个长长的故事。半天,她指着外婆说,这是你外婆吧。
  我诧异地看着她。
  赵小莲笃定地说,我想,她是。
  我的思维有些混乱,仿佛眼前拿着照片的,不是赵小莲,而是年轻的外婆;而照片上抱着我的,不是外婆,而是老了的赵小莲。
  忽然,我看见照片背后有一行字,那是外婆的笔迹――
  生离死别 不负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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